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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月”之七   祖父的小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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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自网络,如有侵权当自行删除。


“那年那月”之七  

祖父的小洋马

□佟雪春

     

人民公社时代,祖父佟庆多在苏家屯区姚千户人民公社乌金沟生产大队一小队赶马车,就是俗称的“车老板儿”。那年月提倡“爱社如家”。“社”指的就是人民公社,祖父做到了全身心爱“生产队”如家。

祖父爱死生产队的牛马驴骡了,没事就去生产队给牲口们添草加料。每次我都跟屁虫似的跟在后面。我也喜欢那些牲口。害得生产队的饲养员冲祖父直说:庆多呀,干脆我的活你来干吧!

祖父赶的那挂马车辕马是匹母马,人们都叫它小洋马。它之所以有这名号,是因为它有着东洋马的血统。枣红色的毛,高大的身量,颀长的脖子,海碗般大小的蹄子,眉心处有一块白斑块儿。

听祖父说,距离我们乌金沟村不远的白清寨在伪满洲国时期驻扎有一小队日本宪兵,骑乘进出的都是清一色的大洋马。后来想起我就琢磨,你说那个子矬了巴唧的小鬼子骑在如此威猛的大洋马背上,看上去不就活脱脱的一小丑儿模样吗?长大后知道,所谓东洋马,其实就是日本引进的阿拉伯马,经过一代代优胜劣汰繁衍,这种马最后成了炫耀大和民族优越感的标配之一。

小鬼子骑在如此大洋马背上感觉就是对宝马良驹的一种糟践,可却不耽误他们当年欺压咱中国老百姓。祖父当年在白清寨的街上就见过小鬼子的马队冲撞老百姓人群,吓得老百姓们抱头鼠窜,不敢怒不敢怨更不敢言,否则就会“死了死了”的。看着中国人的狼狈样儿,小鬼子们在马上竟哈哈大笑。那时咱中国人的命在小鬼子眼里连猪狗不如。亡国奴的滋味儿不好受呀!祖父叹说。

据无从查考的说法,小洋马就是那些大洋马中某一匹马的后代。

祖父赶的这挂车是生产队最得力的干活工具。拉套的是两匹暗红色毛的大骡子。骡,驴马相交结晶,罕有生殖能力,老百姓戏称太监哩。如此高大的骡子,父系必是身材高大的山西驴种,而母系身量自然也不会差。

祖父的这挂车走到哪儿都会引来行人侧目夸赞个不停,都夸说就没见过这样一挂牛逼的马车!祖父听了就觉得脸上有光,呲着一嘴黄牙笑个不停,脸上星星点点的麻子都像裂开了的地瓜花儿(祖父幼时出天花落下的)。

如果说这世界上有没挨过鞭子抽的骡马,那祖父这挂车的马骡就从没挨过鞭子抽。印象中,祖父手里的鞭子简直就是摆设,压根儿就不用抽打,装得跟小山似的货的马车,祖父只要吆喝一声“驾”,俩骡一马立马就闷着头蹄子紧往前蹬。祖父偶尔也甩鞭子,那是甩给空气听的空甩,咔嚓,像一声缩小版的炸雷。

祖父爱惜牲口,说你看这骡那马呀,这世给人驾辕拉套出大力本就不易,再用鞭子抽打它们,下不了手啊!村子,你看它们拉套干活多卖力气,那是它们在“消业”呢!

啥叫“消业”,那时我压根儿就不懂。如今快奔六篇儿的我懂了,这个“业”委实了得啊!在这尘世,我们碰到的这些坎儿,遭遇的那些难……其实就是“业”。真正彻悟了“业”的深刻内涵,人就会变得淡定平和,就会笑对一切,谁让我们身上有“业”呢!至于这“业”最终会“消”到怎样程度,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所谓“该井死,河里死不了。”都安排好了的。

关于小洋马,有三次的经历印象最深。

第一次是跟祖父赶车去位于姚千户(当时叫人民公社,后来叫乡,今天则是镇)街里的粮库拉豆饼。等拉豆饼排队到了晌午,爷爷给我买了两张混合面儿的红糖烧饼,自己则啃早晨出锅的苞米饼子。

一口苞米饼子、一口咸菜疙瘩、一口井水,两眼望着地面认真地咀嚼着。祖父当时的吃相我至今都记忆犹新,每每想起的时候都会眼窝儿发热,心就会一阵阵抽痛。

祖父吃得了,嘱咐我看好马车,就拎着麻袋去了市场,回来时麻袋中装满了白菜帮、萝卜缨、烂梨啥的。祖父一并倒给小洋马,嘴里念叨:你吃吧,多吃点儿,待会儿装的可是死沉死沉的豆饼,回村儿这一道儿可够你拉的。小洋马就像听懂了祖父的话似的,用湿润的嘴蹭祖父的脸,祖父亲昵地轻拍了下它的脑门儿,说你呀就别犯贱了,快吃吧!待会儿还指你干活呢!小洋马闻听乖乖地闷头吃起来,大眼睛不时地邪睨着祖父。

咔哧咔哧,小洋马咀嚼的声音可真是好听呀!  

我掰了一小块儿红糖烧饼喂小洋马,向来心疼粮食的祖父并未拦我,说:小洋马通人性哩,你对它好它都懂都记得。别看它是牲口,可有时人还不如牲口呢!祖父看我对他说的话一脸懵逼的样子,笑了:是,人有时不如牲口!这话你长大就会懂的。祖父所言极是!长大后我的确看见了不如牲口的人堂而皇之行走。我曾困惑这些“牲口”何以趾高气扬招摇过人市。再后来我懂了:古往今来哪朝哪代都有“牲口”的身影的,大牲口,小牲口……

装车后回村。那次拉套的两匹大骡子被生产队派给了别的马车。所以仅是小洋马拉装得跟小山似的豆饼的车显得有几分吃力,于是我和祖父为了减轻小洋马的负担,就下车徒步跟着马车走。遇有上坡路,祖父就手推肩顶地帮小洋马一把,我就也跟着使劲儿推。我知道我力气小,可我也不希望小洋马太累呀。这时的小洋马就会更加奋力蹬蹄前行,它知道我们在帮它哩!回到生产队的场院,队长佟春山和几个社员守在那里等卸车。祖父赶紧给累了一天的小洋马卸套,小洋马冲祖父咴咴叫,佟春山笑对祖父说:看见没?小洋马鬼道不?它跟你要赏要它拉的豆饼吃呢!祖父也笑:那就给它吃点儿吧,一路上它拉车老卖力了!    

多年以后,我回想起那次拉豆饼的情形:金灿灿的夕阳照在乡间土路上,黄昏的风轻柔地抚弄着路两旁的槐树。一老一少拉着手,跟在一挂马车旁边,一路无语,只闻小洋马蹄子有节奏的踏地声。

也是多年以后,嘚嘚的马蹄声偶尔会响彻在我的梦中的田野上,我才知道那马车、那人一直都在走,走在我坎坷的人生路上。

第二次是跟祖父赶车出公差到公社采石场拉石头。

装车的那个小青年恶作剧似的一个劲儿地往马车上装大石头,一旁的祖父急得大喊:快别装了,拉不动的,我这辕马可是揣着崽儿的呀。话音未落,整个马车身子就猛地撅了起来,小洋马顿时四蹄悬空,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祖父气坏了,拎起鞭子就要抽那小青年:马拉巴子的,叫你别再装,你偏装!那小青年见祖父如此暴怒,吓得一溜烟儿地没了影儿。边上的社员们赶紧帮祖父拆卸小洋马身上索套。祖父见皮带深深地勒进了小洋马浑圆的肚子,跺脚说:不好不好!小洋马肚子的崽儿怕是保不住了。

果不其然,小洋马当晚就流产了。平时和祖父关系甚笃的生产队长佟春山,当着好多社员面跳着脚指着祖父鼻子大骂:好你个佟庆多!队上信任你,才把小洋马拴你这挂车,马拉巴子的,看你干的好事!祖父脑袋跟磕头虫似的直点头,说:队长是我的错儿,全是我的错儿,是我没看好小洋马,我该死!罚我工分吧!佟春山脸扭曲得吓死人:哼!罚光你工分都是轻的!

那时社员每天出工都要记工分,满分是十分,到了秋收以工分分配粮食,所以工分就等于粮食的。佟春山果然言出必行,祖父因此被罚了好些个工分,但祖父对此却毫无怨言,对祖母说:我这错儿可大了去了,小洋马的崽儿要是足月生下来那得值多少钱啊!那可是咱生产队的财产啊!我没保护好生产队的财产啊!祖父的表情沮丧痛苦。

见过马哭吗?我见过!小洋马用鼻子嗅着已经成型的死马崽儿身子,嘴里发出着悲,嗅着嗅着大眼睛里就流出了泪水,祖父、佟春山,还有在场的社员们,都跟着哭了。佟春山转身冲着饲养员嘶吼:小肥子(绰号),打今儿个起,给我拿豆饼高粱苞米喂小洋马补身子,它要是瘦一点点,我扣光你的全部工分!

第三次是小洋马被当地公土马“糟蹋”的经历。

生产队的拉车驴马牛骡收工吃饱后,队长佟春山就让饲养员把牲口们散放在生产队有大半人高的围墙里。那天黄昏时我和祖父正要回家吃饭,就听饲养员小肥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说:队长,不好了,那(音读“内”)黄花马跟小洋马……

佟春山骂了声妈拉巴子的,就赶紧跑过去看,我和祖父也紧跟过去。到了场院,就见那丑巴拉几的黄花公马已经爬跨在小洋马的背上,嘴里还直喷白沫,一副爽歪歪的样子。佟春山蹲下身看了看,对祖父说:得,得,生米已然做成熟饭,俩马可是拆不开了。祖父急得直搓手,说:都怪我,早该去公社配种站给小洋马配种的,队里这阵子活多给误了。佟春山歪头看了眼祖父,说:马拉巴子的,看黄花马糟践咱小洋马,咋就觉(音读“角”)着像豪门贵妇被要饭花子给糟蹋了呢?唉!也是小洋马的命啊!看吧,十一个月后看小洋马下的崽儿是啥熊样儿。不过话说回来,咱生产队就要添大牲口了,还是好事一桩,对吧庆多?一旁满脸自责神情的祖父忙点头称是: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好歹这花还能结出果,是好事。

说来都是奇迹!差不多十一个月多的时候,小洋马生了,小马驹活脱脱的母亲样子,脑门儿也有块儿白斑!小洋马临分娩的前几天,不放心的祖父索性搬到了生产队住。佟春山看着拱着小洋马鼓胀奶头儿的小马驹一个劲儿地摇头:庆多,真是邪门儿了呀!这小洋马的种儿可真是强,我还以为这马崽儿会有些像它爹黄花马呢。

佟春山说小洋马的“种儿”强,其实是指小洋马的基因强大。那时,以佟春山一乡下的土包子,断说不出“基因”这个遗传学名词的。

1970年秋吧,记得转年我就回沈阳读抗大小学了。那天我拎着半筐自家房后苹果梨树的落果去生产队喂小洋马。到了生产队场院,就见卸去了缰套的小洋马伫立在那里,两耳竖起前伸,头颅高昂起,俩前腿绷得溜直,俩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前方,一动不动,宛若一尊雕像。对我筐里的苹果梨——它的最爱,看都不看一眼。它在看啥呢?我费解地也循着它的目光看,就见西山梁上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在游走着,这有啥看头呀?

多年以后,我回想起这一幕。曰:万物皆有灵。那一刻的小洋马可是在思索它的“马生”?想高大俊美的它本该驰骋于广阔天地间,可到头来咋就一辈子沦为辕马的命?其实细想,“马生”与人生何其相似!在这尘世,你以为你是自命不凡的千里马,梦想有伯乐发现你、启用你、重用你,然后就大展宏图,可到头来有几人能博得“慧眼”的青睐?大多数人都成了拉套的马、驾辕的马,拉着“生计”这挂沉重的车,为命运的鞭子驱使四腿紧蹬爬坡前行。如此想来,从生到死这一路走下来能少挨“鞭子”抽打便是幸事了!

小洋马后来死于肠梗阻,大牲口最爱得的致命的病。

祖母后来和我说起小洋马的死,撇着嘴说:那把你爷给哭的呀!你太爷死的时候都没见你爷那样哭过!

祖母说的祖父当时的哭相我信,因为当远在沈阳城的我听到堂弟告诉我小洋马的死讯时,我也哭了。

后记

写罢此文的时候,就想配张图。于是就在各大网站搜,想找一张与小洋马神似的马图,于是最后找到了上面的配图。其实,说上面的马与我记忆中的小洋马神似是牵强的,它和小洋马有着同样枣红色毛,脑门上也有白色的斑块儿,可它的眼睛没有小洋马的眼睛大,最重要的,它的眼睛里没有小洋马那种天生的忧郁。

小洋马生来就是一匹有心事的马。


end



“那年那月

开栏启事


人生坎坷,“那年那月”经历的那些事或深或浅地存留在记忆中,会时常翻出为时光晾晒。苦也罢,甜也罢,都感激生活这份的赐予。如此,我们的人生才得以完整。有那么一天,我们盘点那些往事,对自己说:我,活过!自本期开始连载我报记者佟雪春创作的“那年那月”随笔系列。


作者简介:佟雪春

20190214


男。满族。60后。地方大学毕业后参军。转业后现为辽宁万博体育mantbex下载报社记者。诗歌《一个男人中年的发现》系《读者》(原《读者文摘》1990年第10期)创刊以来转载最长诗歌。著有自由体诗集《蓝色的梦魇》(中国华侨出版公司-1990年)、散文诗集《蓝色的倾诉》(辽宁民族出版社-1995年)。系: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