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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月”之十一 也骂一句“狗日的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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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月”之十一  

也骂一句“狗日的粮食”?

□佟雪春

听父亲说,1960年大饥荒之后的三四年沈阳城乡的温饱问题才得以改善,但我寄居的乌金沟乡下到了冬季还保持着一天两顿饭的饮食习惯。一是农人们这时都在“猫冬”,没啥体力活干,所以消耗不大。二是为了节省粮食。虽说家家户户的粮囤里不差苞米高粱,可终究是有过饥荒的可怕经历,便仿佛做了病,对粮食的用度格外的仔细。

那天下午太阳刚向西山梁靠近,我老叔从姚千户人民公社供销社回来,带回来半斤白糖。我对祖母说我饿呀,祖母说村子先给你沏碗白糖水喝,我这就起火给你贴苞米饼子。祖母往一大海碗水里也就放了半匙白糖,放多了着实是舍不得呀。我己经很知足了,因为往日里喝的甜水都是用糖精冲的。说到糖精,我可是嘴有体会。贮存到开春时的苞米已经有些沉了,这时做的苞米饼子或苞米面粥口感差,就往里放糖精调剂下口味。糖精吃的时候倒是蛮甜,可过后会觉着嘴里除了有点淡淡的苦,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味儿。所以,尽管糖精的口感远甜过白糖,我还是不大喜欢。

甜度不高的白糖水很快就喝完了,我拄着立起的炕桌晃悠吵嚷着还要白糖水喝,结果晃悠晃悠着炕桌猛地向前倒去,我的小身子也随之向前扑去,而前面就是取暖的炭火盆,里面的炭火则是刚从灶坑里扒出来的,正炽热难当。我的左手一下子戳了进去,左脸颧骨狠磕到火盆沿儿上,我拔出来时就见手脖子下方的皮好大一片脱落下来,火盆里顿时冒起糊腥气味的烟,把我疼得嗷嗷叫。祖母吓坏了,背起我就往外跑。据说獾子油治疗烧伤效果好,可村里哪有,好不容易在一家寻到了狗油(后来才知道有些变质),村里赤脚医生给涂在伤口敷上包了纱布。

回到家祖母心疼的直哭,对祖父说:大人一天两顿饭还能撑,孩子受不了啊。往后说啥孩子得一天吃三顿饭!祖父跺脚搓手后怕地说:这戳进火盆的是手腕,要是村子这小脸儿扎进了火盆里可就毁容了呀!祖父看着我左颧骨被火盆沿儿磕起的红肿一个劲儿地直呼万幸。

记得天气开始转暖了,父亲回村。不经意间看到我缠着已经脏兮兮纱布的左手腕,忙把我叫到跟前,等拆开纱布就见已经化脓了,发出恶臭的气味。吓坏了的父亲顾不得埋怨祖父母,赶紧领我回沈阳就医。

去的是位于沈阳红旗广场(现中山广场)的中国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医生往创面涂酒精我都没有痛觉,医生一边用手术刀剔着已经腐烂的组织一边埋怨父亲:看你这爸是咋当的呀,怎么不早点上医院,看这创面都感染到什么程度了?孩子已经轻度发烧了,再晚来些这孩子的左手就废掉了!

记得从医院里出来,愧疚的父亲领我去了距离医院不远的太原街附近的老四季面条馆(属沈阳老字号)。过水面、打卤面啥的我一概让过,就专点了大肉面。那年月我是就馋肉吃呀,说看到肥猪跑都眼珠子通红一点儿都不过。看着我贪婪的吃相,一旁的父亲心疼得直咂嘴儿,说村子你慢点儿吃呀别噎着不够吃爸就再给你买一碗。面条里所谓的大肉哪里是图片上的五花肉呀,就是白花花的大肥肉片子,可我依旧造得满头大汗,最后连漂满油花的汤我都被喝了个溜干净儿,把个小肚皮撑得滚瓜溜圆。还记得我回家喝了自来水后(在乡下喝惯了井水不爱喝温吞吞的白开水)当晚就拉肚子了。父亲直摇头,说狗肚子装不了二两酥油,看来肠肚久不沾油水的人也是呀。母亲看我捂着肚子直喊疼的样子也跟着咳声叹气直埋怨父亲,说你给孩子吃了荤油那么大的大肉面回头再喝生水那肚子还有个好?可真是苦了村子了呀。

左手腕烧伤痊愈后的结果是留下了伴随我一辈子的一大块疤痕,有好一阵子拿握东西都吃不上劲儿的。祖父母为此还担心我的左手会废掉了的。多年以后,只要偶然看到这疤痕,当时的情形就会倏然闪过,祖父当时大呼的万幸是有道理的。如果当时猛戳进火盆里的不是左手,而是我的小脸蛋儿(那火盆截面大过我的脸盘),那后果会是怎样呢?无疑将是我个人的大灾难!试想,举着一张疤痕累累的脸行走于未来的市井,所演绎的将是怎样的人生?所以我说福祸有时就在咫尺之间。而这咫尺,便是人生的定数,要对这定数心存敬畏啊!

从那以后我每天吃三顿饭了。人呀,肚子鼓溜,心就踏实,才会有心情做些温饱之外的事;肚子干瘪,心就虚就慌,就满脑子想的全是粮食,就琢磨着怎样才能叫肚子鼓溜起来。于饥饿而言,吃好是奢侈的,吃饱才是硬道理!虽说那时我吃的是苞米饼子小米(我拒绝吃高粱米)土豆萝卜白菜啥的,可好歹肚子是饱的。可如此饭菜吃得饱是饱了,可由于缺油水的缘故就是特别爱饿,总是饭点儿还没到肚子就开始咕咕叫,好像在嚷着要吃喝。

   

那时村里人最盼望的就是生产队秋天分口粮了。社员们用一年累计下来的工分兑换粮食。家里劳动力少人口多的困难户社员可就惨了,兑换得的那点儿粮食明摆着不够吃到来年秋天的,届时靠生产队赊欠粮食救济那是铁定了。所以工分就是村人的命!临近秋收的时候生产队就开始安排身强力壮的社员“看青”。因为能额外挣上一份工分,所以大家都打破脑袋争抢这份差事。这“看青”的活儿可不是就把铺盖卷搬到了田间垄头离地两米来高的窝棚里那么简单的,得把耳朵竖起老高,得把眼珠子瞪得溜圆,时刻察看着庄稼地里的动静。这时的庄稼都长成了,难免会有歹人动歪心眼儿的。我姨奶的儿子孙柏林那年“看青”就拼了命地以一抵三赶跑了偷粮贼,自己的右腿肚子则被狠搂了一镰刀。不过这血没白流,队长佟春山第二天当众宣布给孙柏林记了工分满分十分!社员们都鼓掌赞同,都夸孙柏林是好样的,保住了生产队的粮食。之后好几天孙柏林就一瘸一拐地在村儿里晃来晃去地显摆,俨然是威震贼胆的“护粮英雄”。村里没人笑话他的虚荣举止,反倒都打心眼儿里称赞,因为他豁出命保住的是他们的口食啊。这就是实诚的庄稼人,谁护着粮食,他们就护着谁向着谁!

后来那“偷粮案”破了,是从白清寨流窜过来的偷粮惯犯,因为光是偷粮不说还动刀见血了所以都被判了实刑。那时偷粮食打罪不轻,以斤论处。后话是,是年秋后以工分兑换粮食时,因孙柏林护粮有功,生产队又额外奖励他一麻袋苞米棒子。如此,他在村里又牛逼了一把。

那年月村里人如果想吃细粮大米白面就得用粗粮高粱苞米兑换,可就这粗粮都得勒着裤腰带紧着吃,谁会认头那不成比例的兑换呀!粗粮细粮分成了堆儿划出了块儿,肠肚就一清二楚了,于是就会果断灭了吃大米干饭嚼白面馒头的念想了。父亲偶尔会把从牙缝儿里省下来的大米白面送到乡下来。好家伙!把个乡邻们给羡慕得眼睛都直冒火!就格外的羡慕城里人,说看人家“非农户”的待遇就是高呀,说城里头有人就是好呀,说家有俊(音读“准”四声)闺女就得嫁“非农户”呀。我就是城里人,于是就觉得因此有点儿牛逼哄哄的哩!

生产队队长佟春山心肠好,在收割时会故意散落些苞米高粱啥的,于是妇女们带着孩子们就到田里心照不宣地捡拾。大家都非常自觉,生产队收割后戳成锥型堆儿晾晒的高粱苞米没人碰一穗。末了,大家捡拾后会多给困难户分些。那相互帮衬的朴实乡风令我中至今难忘!有粮食大家一起吃,不会让谁饿肚皮!

尤其是故意散落的黄豆地,由于黄豆太金贵,所以大家捡拾得格外仔细。那样子真的就像在捡金豆似的。掉在土裂缝儿里的黄豆粒儿都会用棍儿挑拨出来。虽然捡拾量很有限,但毕竟可以换得点儿金贵的豆油呀!我们这些馋嘴儿的孩子会拢起火烤黄豆吃。这时的黄豆水分还大,烤熟的黄豆嚼起来嫩香。回到家喝上一瓢井水,好家伙,接下来那屁放的呀,熏得大人们捂着鼻子像哄蚊子似的直撵我们快麻溜地滚一边儿去。

祖父总爱围着架在半空的粮茓转悠,这拍一拍那摸一摸,咋看都看不够,眼睛笑眯眯的,满脸洋溢的都是踏实的神情。农人看着收获的粮食都能流出眼泪来,你信吗?我就见过祖父满脸喜泪地咂嘴儿掂量着金灿灿的大苞米棒子,害得祖母也跟着撩起衣襟儿一个劲儿地擦眼睛。

一旁的我傻乎乎地看得直纳闷儿:这都是咋地了呀,不就是一穗苞米吗?就值当着这样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

想说的是,那时,年幼的我不懂粮食啊!

可是,多年以后,已然脑满肠肥大腹便便的我,就敢扪心底气十足地说自己真的懂粮食了吗?!

作家刘恒著有名作《狗日的粮食》。如果单把这书名说给乌金沟村人听,我想他们一准儿会说:扯王八犊子呢!粮食咋是狗“日”出来的呢?如果佟春山还活着,他一准儿会骂上一句妈拉巴子的!会说这粮食明摆着就是咱们脸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儿地种出来的呀!是,说到粮食,他们这些庄稼汉最有发言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