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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月”之十三 缅怀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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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自网络,如有侵权当自行删除。


“那年那月”之十三  

缅怀一棵树

□佟雪春


构思本系列随笔《那年那月》伊始, 就想,一定要写乌金沟村的标志——大柞树!虽未动笔,但关于大柞树的记忆碎片已开始聚拢。不记得有大柞树的图片了,可就在昨日,我竟然鬼使神差地翻出影集,竟然找到了我以大柞树为背景的照片。想起来了,照片是当年盛行的傻瓜相机拍的。压根儿就不懂啥构图的堂弟,竟然把我的头与大柞树的主干重合在一起了。还想起来了,此片拍于1988年的秋天,我刚从军队转业不久。已开始落叶的大柞树显得稀疏。

说起小村乌金沟,真的没啥稀奇的。乌金,意指煤,可乌金沟村地下面连煤渣儿都没有,至于铁矿石更是没边儿的事。非要找出点儿什么,那就是伫立在村头的大柞树了。

未走进小村,最先看到的就是大柞树。

它的根部最粗壮处需二个成年人才得以围拢,差不多有五层楼高,如此高大的柞树实属罕见。没人知道它的准确树龄。是先有大柞树,还是后有乌金沟村?总之孰先孰后没人说得清楚。记得祖父曾说过,他儿时的大柞树就像现在一样粗的,这么多年似乎没咋长。

我童年时的大柞树枝繁叶茂。小村周边的山坡上树木葱茏。

比如村东山坡上就长满了碗口粗的松树,每当雨后,松树下便窜出好多松蘑。松蘑炒土豆片可是标配,吃到嘴里有肉的味道。

村东再往东的歪头山清晰可见,从小村的角度看,歪头山就像是缩小版的富士山。富含铁矿粉的歪头山那时刚开始开采,不时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破声,而后便是冲天而起的烟尘。

大柞树下是附近村人的聚集地儿,饭后带上马扎围坐在一起,说东家长道西家短,扯的都是闲磕儿。大家都爱往生产队队长佟春山这堆凑,因为佟春山通常会发一圈儿沈阳卷烟厂出品的“大生产”牌香烟,那时村里吸烟的男人绝大多数吸的是手卷自家地里种的关东烟。那时全乌金沟村能抽得起卷烟的屈指可数,而“大生产”牌香烟则是佟春山的标配。我老叔偶尔也会嘚瑟一把,吸得也就是八分钱一盒、同是沈阳卷烟厂出品的“农丰”牌卷烟,这在他的同龄村人眼里已然够牛逼的了。

大人们唠他们的,我们这些小孩子则在人群里钻来跑去嬉闹。大人们说累了道尽了便回家困觉。

后话是,我回到沈阳城,一次我和几个小伙伴儿凑了8分钱买了盒“农丰”牌香烟过烟瘾,结果被父亲发现了,这分明是要学坏的征兆啊!这还了得?父亲八成是跟电影里的小鬼子学的,极擅长“山宾的给(日语扇耳光)”,把我的小脸儿都扇肿呈老式面包了(那面包的摸样儿沈阳人都知道),害得我好几天都没脸见人。还是后话,1984年8月我自沈阳大学自控系毕业并参军(在原中国人民解放军沈阳炮兵学校进修),正式“晋升”烟民。我敬父亲的第一支烟就是“大生产”牌香烟!父亲当时的表情我至今清晰记得:先是迟疑了一下,接着用当年痛给我“山宾”的右手接过了烟,看我的眼神里既有小吃惊又有大无奈。作为对当年“山宾”的小回报,我故意慢吞吞地用了三根火柴才给父亲点着了衔在嘴上好半天的烟,那一刻我看着表情开始发窘的父亲,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是的,我们爷俩儿都没忘了当年“山宾”的事儿。     

每到深秋时,大柞树下便会落满橡子(学名称橡实),村人们便携了筐前来捡拾。橡子可是喂猪的好饲料。椭圆形的橡子已在筐里堆满,可大柞树还在不断地往下抛洒,散放的猪们沐浴着慷慨的橡子雨,咔嚓咔嚓咀嚼橡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可真是好听。在它们身边紧忙碌的还有松鼠,它们可顾不上吃,而是嘴里含满了橡子后便急匆匆往洞穴跑,贮藏越冬的食粮。

据祖父说,在1960年大饥荒那三年,还没等橡子坐实就被人采光光了。邻村一个年轻人就因采橡子不慎从树上摔落断了腿。祖父说橡子面窝头不好吃但能饱肚子,因为吃多了会胀肚,不好消化而致便秘。可就这到了后来也没得吃了。记得我曾吃过掺了橡子面的窝头,那是在村里召开的“忆苦思甜”大会上。黑褐色的,看上去就像块儿石头,嚼起来味道发涩且苦,实在是不好吃。我啃了一口便想扔一边儿去。可手还没等抬起来,就看见被圈在“地富反坏右”堆儿里的祖父(我们家是富农成份)正狠狠地瞪着我看呢,吓得我赶紧又咬了第二口,脸上还要做出橡子面窝头好吃的样子。这第二口把我给噎得呀,眼泪差点儿没出来。试想呀,如果这窝头是纯橡子面做的,那该是啥味道呢。

大柞树还有一个赐予,就是有天蚕,也就是野蚕前来光顾,只是数量十分稀少。待到春天柞树叶长到茂密时,我们这些小孩子便会爬上大柞树大海捞针般搜寻还是青虫期的天蚕。长得胖胖的青虫与树叶混为一体,发现它们是很难的。那些青虫就好像知道我们要逮它们似的,专在高高的树梢觅食,所以逮它们时很危险。我就有从大柞树上摔下来的经历,所幸仅是擦破皮儿、摔淤青这样的轻伤。想到青虫用火烤至金黄吃起来鲜香的美味,也就甘愿冒险,只是不能让祖父看见。

大柞树倒塌时我已离开好多年了。

听在村里生活的堂弟说,在大柞树倒塌的前四五年,每年春天萌发的叶子开始变得稀少,好多枝丫已经枯死。原来大柞树粗大的树干内部已经被蛀虫啃噬得几近虚空。村人知道大柞树寿限就要到了。

好像是1999年春天,那天堂弟打电话和我唠闲嗑,末了说对了哥,大柞树倒了,那两天春风刮得格外大,把人都吹得满街跑,大柞树干撑不住风吹。我问后来呢,堂弟说大家带了斧头锯啥的把大柞树砍开锯断拿回家做了烧材。

大柞树的一生就此完结,成了烧材化作了灰烬!灶坑成了它最后的归宿。

想来已站在生命悬崖边儿的大柞树只是被春风轻轻地推了一下而已,它的命数已定,故而不能责怪春风的。要知道惯于摧枯拉朽的春风一路“推”的可不止大柞树!

       

2004年仲夏我回村看望老叔。等吃午饭时我来到村头山坡,就见大柞树的树桩还在,边缘生出的细细枝条在风中摇曳,叶片茵绿却显得稚嫩,呵,大柞树,你还活着呀!

我在树桩上坐了下来,点着一支烟四下眺望。

往东看,歪头山几近被削平了,偶尔有几节灰黑色的矿车懒洋洋地缓缓驶过。仅仅几十年,一座巍峨的山就人为消失了,作为国企的歪头山铁矿尚在苟延残喘?仅作为地名称谓的时日屈指可数。为了铁矿粉而毁灭了造型美丽、曾长满了高大树木的歪头山是否值当?       

往南看,号称沈阳南部第一峰的马耳山隐约可见。据说那里正在规划以马耳山为主体的生态旅游区,好像还与陨石啥的有关。     

往西看,原本是枫树、桦树、杨树、榆树等树种杂生的山坡如今伫立着不知谁家的高粱。

往北看,沈(阳)丹(东)线铁道上也偶有火车驶过,但不是冒白烟的蒸汽机。

垂下头,想着这几十年来消失的那些树:村东边山坡上的松树林,长到碗口粗这么粗可不易;村后山上到了春时挂满“钱儿”的榆树、林秋天便火红一片的枫树林……以及我屁股下的大柞树,我得说,故乡人对林木的保护可真是不咋地!

最后,我举头望向树桩的上空,见几朵白云正缓缓飘过,天空蔚蓝。从前,在大柞树下往上看,看到的全是茂密的枝柯与巴掌大肥厚的树叶。那时的大柞树活得可真是有劲!

再最后,我闭上眼睛,回想记忆中的大柞树的最后影像,以及祖父关于大柞树的那些零碎表述。

我坐在树桩上就等啊等啊,等想象中的橡子雨落下来,落在我的头上,就像被弹了一个轻脑奔儿,引发轻微的疼……

曾在树下纳凉唠闲嗑的人中有的已经走开不再归来,如先于大柞树倒下的我的祖父祖母。

若干年后,谁还记得曾有一棵罕有的柞树曾雄踞在这爿土地上?

后记

1.就在几年前,沈(阳)本(溪)产业大道把乌金沟村从中间一劈为二,被占地那人家着实捞了一大票征地款。乌金沟村距离沈阳不过30公里,村里的年轻人都跑到沈阳讨生活了。堂弟堂妹的孩子们则在沈阳长白一带按揭买了花园房。村里剩下的老迈有气无力地继续摆弄着那点土地。

堂弟说,到了晚上就连村里的灯光都是稀稀拉拉的。

走出乌金沟村的人都没再回来,如我的父亲丁晓翁。

2.我上网查了下,在宽甸县长甸镇现存一棵最粗处直径达3.76米的柞树,据称树龄有530年。记忆中的大柞树与它不相上下。